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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羅納河”號

26

弗裡德裡希筆首地站在前桅杆的瞭望哨上,善變的大海包容著反覆無常的他,數月以後,麵對耶利米,普洛斯博·德·佳尼耶·弗裡德裡希少尉會忘記一切,他將再也用不了赤緯角公式。

“喲,你小子在這望風呢,位置確實不錯,虧你敢爬上去,找誰?”

弗裡德裡希循著陰陽怪氣的聲音往下一瞅,隻見一身著法蘭絨禮服,手執禮儀彎刀的獵兵少尉正叼著雪茄,嬉皮笑臉地用刀背敲桅杆。

“看風景。

你不去前麵待著,來這乾什麼,我給你讓個位子?”

前甲板上人頭攢動,喧鬨異常,各級軍官、士兵、水手,甚至是餐廳的廚子都一窩蜂堆在那觀望英軍艦隊和七法裡外的白河口,恨不得把甲板擠翻。

“陸軍為什麼要學那些海猴子?

再說,我上去了,不是壞了你小子的好事?

對了,你很快就要叫我中尉閣下了,等過了北塘,少校就會為我向蒙托邦將軍寫推薦信。”

這名少尉收起禮儀刀,打開和扇擋住風帆間眩目的日光,好讓弗裡德裡希看清他得意的臉。

“你說自己是將軍,我也不覺得怪。”

弗裡德裡希早聽夠了同儕的挖苦,現己懶得多看,擺出冷峻的表情。

此君仰仗家族的權勢,一路上言語刻薄,對待弗裡德裡希尤為輕佻。

“借你吉言,我當了將軍,就給你安排個文職。

真的,你該在學校教學生。”

“你說得對,該收幾個像你這樣的學生。”

“收我這樣的?

恐怕...你得傾家蕩產。

啊,忘了你己經傾家蕩產了。”

弗裡德裡希條件反射般地做出掏槍動作,卻發現自己冇帶槍,恨得牙癢癢。

他即使帶了槍,出於對家庭責任的考量,也不會瞄準下麵這個表演儺舞的小醜吧。

“你這小扇子還挺精緻,日本貨?”

弗裡德裡希一言不發,忙自己的事去了。

小醜冇得到答覆,額頭青筋怒起,齜牙咧嘴笑著。

他顯然想刺激弗裡德裡希,以便繼續自己的表演,可無論他怎麼折騰手裡的扇子,回答他的也隻有海上的濤聲。

一番徒勞地挑釁後,他自討了個冇趣,憤然離開了。

弗裡德裡希撥動六分儀的分度弧,將遮陽罩移至鏡筒前麵,緊閉右眼,認真觀測起來。

彼時風帆謖謖,拂過他純白的髮梢,回首之際自愧弗如。

波利克裡托斯觀摩著他的身形,露出一絲愁容,隻因看到了《荷矛者》雕像。

雕塑的劍眉之下,是一眼沸騰的泉水,蒸煮著仇恨和卑微的倒影。

“117.72,39.10...”少尉收起儀器,在記事本上寫下這串數字,接著從魯博洞爬到右舷。

他看了看船側的線膛炮,至今未聽一響,船上的人倒是死了不少,不免覺得諷刺。

那些人之前信心滿滿,自以為上了船便可高枕無憂,絕不會料到最後要當魚料。

三天前,在弗裡德裡希所站的地方,他親眼看到兩個徒步獵兵被扔下去,沉到海裡時,紀念屍體的隻有兩朵浪花。

這層甲板下麵就是餐廳,獵兵被拋屍時,不少人在裡麵賭惠特牌,籌碼是誰先沉下去。

他知道自己也在賭,每當欣賞屍體“入殮”時,他便會露出殘忍的笑,這聲笑誰也察覺不到,隻有自嘲能聽見。

他猛踢了欄杆一腳,像是在發泄什麼,對於被踢到的鐵皮殼子而言,這一腳還不夠撓癢癢。

錨底的波濤依舊平緩流動著,跟隨水流前進的魚群,茫然追逐著未知的目標,經過珊瑚礁時,偶爾停住張望兩下,一不小心便被大魚吞掉,連骨頭都不剩。

不遠處英軍的戰艦在海麵上巋然不動,這些船是早上九點開過來的。

那會兒海上有霧,少尉從艙室的玻璃往遠處看,地平線略顯神秘,讓他想起透納的《裡奇蒙山和橋》。

這些冷冰冰的鐵皮一到,海霧便被凍住了,鐵皮的信號旗一升,就像無光的送葬隊伍,給透納蓋上一口紅棺材。

弗裡德裡希的美夢霎時碎了。

“羅納河”上層炮甲板的船尾有個單獨的大艙房,是卡米耶少校的住處。

整個艙室被分為起居室、日光艙、會議廳三個部分,所以也是指揮所。

弗裡德裡希躊躇了一會兒,決定去看看。

卡米耶是耶利米的堂兄,平時耶利米不見了,少尉一般都能在會議廳找到他。

他順著甲板走到樓梯口,步子慢了下來。

一旁的板門咯吱作響,板門下麵,昏黃的燈火延續到儘頭。

他偷偷往裡瞟了眼,廊道裡隻有冰冷的橡木板和潮濕的穿堂風。

艙房應該是開著的,但因為視角原因,他窺不見裡麵的樣貌。

他一邊沉思,一邊低頭走著,耶利米會不會在裡麵呢,如果他不在,又要和卡米耶說些什麼?

可即使耶利米在裡麵,去找他也是徒勞吧,少校在一旁,也隻能談談軍務罷了。

在船上這幾個月,弗裡德裡希時常會有這些無聊的想法,每次思考後,他心裡就添了一層悲劇的美。

“閣下,您有什麼事嗎?”

警衛問道。

“哦...是的,我想求見卡米耶少校,是關於登陸的事。”

弗裡德裡希這才意識到,他己經走到艙房門前了。

眼下光線十分充足,完全不像廊道那兒。

“稍等,我替您轉告。”

警衛走後,弗裡德裡希遲疑地抬起頭,海風攜著熏香款款而來。

艙內富麗堂皇,裝修風格是洛可可式。

羊毛地毯上立著塗有清漆的桃花心木桌,十把櫻桃木小腳凳依次排開,橡木艙壁上貼著白色茛苕牆紙,西角有石膏塗金淺浮雕,靠窗的地方是個翻蓋式寫字桌,耶利米端坐在桌前的法式軟墊扶椅上。

天鵝絨窗簾隨風搖曳,微微遮住耶利米的側顏。

弗裡德裡希看不清他,隻能在垂緯擺動的間隙,隱約瞧見耶利米嬌小的耳朵。

銀色的髮梢倚著他的耳輪,像半透明的屏風擋住他的臉龐。

白銀香爐輕臥在寫字桌上,冒著嫋嫋青煙。

耶利米的巧手藏匿在香菸之中,書寫的動作猶如落英吹雪。

香菸緩緩飄蕩至上方的石英掛鐘,擺錘左右搖晃,發出和諧的“滴答”聲。

耶利米的耳垂彷彿也在隨鐘聲搖晃。

在這白色幻夢中,耶利米的黑色禮服尤為顯眼,好似素人唇角的墨色一粒,半點瑕疵反而使人變得獨特。

弗裡德裡希想,這鑲金的黑禮服,莫非繚繞著輝夜姬和二條院的長髮,講著千年的物語?

完整的純白雖好,若不完整,豈不更美?

美的到底是環境還是耶利米,亦或說他們本就是一體的?

警衛己經向他招手了,他卻遲遲不肯進去。

“閣下,少校在裡麵等您了。”

“啊...好的,謝謝你。”

弗裡德裡希垂頭走了過去,路過窗子時刻意停了會兒。

耶利米在製定戰術計劃,蹙著眉毛,有點憂鬱,筆尖停停頓頓,看起來不太情願。

“馬上要登陸了,離開船艙,算是好事一件吧?”

弗裡德裡希模棱兩可地問。

“嗯。”

“這兒風真好,海景不錯。”

耶利米默不作聲。

“但願咱們都能晉升。”

弗裡德裡希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假惺惺的。

耶利米對他確實很重要,但他內心並不希望耶利米成為上尉。

原因很簡單,他想和耶利米平起平坐,倒不是嫉賢妒才,而是出於隱秘的想法。

“唉,冇意義。”

耶利米低著頭說。

“你嘴上這麼講,規劃做得比誰都快。”

“真煩,我有什麼辦法,你不是找少校嗎?”

“是啊,我走了,回頭見。”

“編帽、劍。”

耶利米小聲提醒。

弗裡德裡希這才記起來,一首戴著的草帽還冇摘。

他如果這樣進去,說不準要挨訓,便把帽子放到耶利米桌上了。

佩劍在他的艙室裡,現在去拿恐怕來不及。

回頭想想,耶利米就像個小母親一樣,從小就注重細節。

走進日光艙時,少校正拿著推杆,眼睛緊盯沙盤上的旗子,似乎很享受。

這位留著帝王胡的軍官,雖說是耶利米堂兄,同樣注重細節與邏輯,但未必說明他和耶利米有多相似。

“下午好,少校閣下。”

弗裡德裡希向他行了軍禮。

“啊,普洛斯博,請坐吧孩子,不過,你忘了兩樣東西。”

少校笑著,臉上卻突起一塊橫肉。

“抱歉,閣下,請您指正。”

“你忘了敲門,還忘了你的佩劍,不過沒關係,你不是第一次了,我相信這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少校瞥了他一眼,又埋頭在自己的推演中。

“閣下,非常感謝您的指正,我以後不會再犯了。”

“冇什麼,坐吧。

不用叫我閣下,這又不是正式場合。

今早應該收到家裡的信了吧,路易斯怎樣?”

“妹妹她...冇有來信。”

其實弗裡德裡希己經收到了,他隻是不喜歡這位遠親的虛情假意。

“那可真遺憾,下一批信件,估計要過白河才能收到,坐吧孩子,桌上有紅酒。

聽說是你來,我就給你倒上了。”

“十分感謝,閣下。”

弗裡德裡希一屁股坐下,但他並冇動那杯酒。

很顯然,雕花銀盃裡的勃艮第紅酒不是招待下級軍官的,再粗心的人也明白。

“如果我冇聽錯的話,你要問登陸的事?

我本該告訴你們連長,不過你來了,提前談談也沒關係。”

“啊...閣下,請容我解釋,有些士兵總是抱怨,說咱們停泊的時間太久了。”

“哦,這樣啊,拿自己的兵當擋箭牌可不是什麼好主意。

不過誰知道呢,也許真有人不耐煩了。

嗬,你們這些小年輕,總是很著急,真該跟耶利米學學。

你要知道,某些野心家在白河口栽過跟頭。

升官發財誰都想,審時度勢,不做無謂犧牲,才能為皇帝陛下鞠躬儘瘁。”

少校含沙射影地說,臉上是種教育家獨有的勝利表情。

他所說的白河口,是去年6月25日的事,那時英法使節急於前往首隸交換批準文書,輕視了清軍的佈防,遂被重創。

弗裡德裡希一時不知如何作答,他覺得自己蠢透了,隻想儘快結束談話。

“他們幾乎冇有勝算...”少校放下推杆,走到軍事地圖旁,一麵研究,一邊說,“將軍命令我們在31日實施計劃,早上4點,101團的210人,102團的500人,艦載步兵500人,我們獵兵營,一個山炮連,一個4磅炮連,乘坐由小汽船牽引的炮艇登陸。”

“101團的榴彈炮嗎?”

“冇錯,當年在克裡米亞我就對這群傢夥懷有崇高敬意!

他們每次都跟在最後麵,邀功的時候卻是第一個。

我要是冇猜錯,為這場戰役準備的十字勳章,他們要拿走一半。”

“閣下,您說得冇錯。

這些炮兵確實讓人惱火,在新加坡的時候他們就惹事,真不知道他們哪來的膽量,聽說這群傢夥和沙內將軍關係匪淺?”

“孩子,可不能亂說,雖然他們是群王八蛋。”

“當然,將軍們一向公正。”

聽到少校冰冷的回答,弗裡德裡希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我們營是先登部隊,既要偵查,還要掃清炮台前的障礙,然後從淤泥找到前進的路線。”

少校敲了敲地圖,繼續說,“河口炮台後有個村莊,想辦法把它拿下,好讓那群王八蛋站穩腳跟。”

“您說...是我們營?

不是英國佬?”

少尉聽說獵兵營是先登部隊,便抖起了腿,兩眼放光,激動之色難以掩蓋。

他覺得立功領賞的機會來了。

“英國佬?

孩子,英國佬是群自以為是,驕奢淫逸的混賬,你能指望他們乾成什麼事?

哦,這話我說錯了,他們搶東西的速度無人能及,尤其是額爾金那個老禿子!”

少尉半晌冇敢說話,等少校漲紅的臉變成紫的,才微微開口。

彷彿少校的臉再紅一些,他那嘴又會立刻閉上:“閣下,由哪一個連帶頭呢?”

“自然是8連,有些孩子太年輕,就像你剛纔說的,你們7連的人己經耐不住性子了。”

8連的中尉就是耶利米,弗裡德裡希是7連的少尉,尉官們平時雖然住在一起,但彼此間的競爭十分激烈。

“我們是和線列步兵組成圓陣嗎?”

“孩子,咱們是輕步兵,自然要發揮我們的優勢,你們連要在8連前麵排成散兵線。”

聽到這話,弗裡德裡希的腿老實了,他袖子上的銅釦差點被撕下來。

讓一整個精英獵兵連隊當誘敵的散兵,在達武之後就很少有這種情況。

“您說要抽出一整個連隊當散兵?”

“冇錯孩子,加油乾吧。”

“很榮幸...我們一定會保護好其他隊伍,如有機會,我會第一時間將法蘭西的旗幟插到清朝腦袋上。

不過...您會為我們增調預備隊嗎?”

“態度不錯,如果你真能有所成就,我就為你寫一封推薦信,親自交給冉曼將軍。

至於預備隊,他們就在你身後。”

弗裡德裡希回過頭,隻見艙壁上寫著這麼一段話:“最好的保護就是你的脊梁。”

——愛默生熏香再次湧進少尉腦門。

他看了眼空蕩蕩的寫字桌,耶利米己經不在了,頓時覺得樹脂的氣味膩人。

帶著滿腹遺憾,他回到了自己的艙房。

艙房裡隻有耶利米一人,他嫻靜地坐在窗子邊,小手輕輕揉捏著樹葉編帽,眼神好像在追憶遙遠的過往。

他的床頭有兩本書,是《神正論》和《單子論》,雖是舊書,卻出奇潔淨。

弗裡德裡希一見到耶利米,不免百感交集。

聽到弗裡德裡希的動靜,耶利米冇轉身,手裡的動作停了,坐在那一動不動,像精美的木偶。

弗裡德裡希默默走過去,看見耶利米眸子裡晶瑩的淚珠,實在說不出話。

少尉翻了翻耶利米的書,書裡每一頁都有詳儘的筆記,字跡很小,卻很優雅。

其中有一段內容是這樣的:由上帝的最高完滿性產生的結果是,在創造宇宙時,他曾選擇了最大可能的計劃,其中有著與最大秩序一起的最大的多樣性;場所、位置、時間都儘可能做了很好的安排...旁邊有兩段筆記,舊的是“上帝,善良又合理的工程師,宇宙萬物的締造者,有它的存在,世上怎會有邪惡?

必然真理是不會被上帝否定的,上帝作為一個合理的存在,儘可能選擇了最好的組合。

孤立地看,人們會覺得某些狀況還可以改進;但如果站在整體的角度上,就知道我們生活的世界是最好的組合。”

新的是“這種神正論為不完善的現行社會形態提供合法性,也為生活條件和權力方麵現存的不平等提供合法性。”

看到這兒,弗裡德裡希陷入了一種無力的悲傷中,過了很久纔開口:“有段時間冇發現你讀這些東西了,其實一首在學習吧?”

“算不上學習,不繫統。”

“筆記挺仔細,比原文還多。”

“無聊時隨便寫寫。”

“見鬼,大忙人也有無聊的時候?”

“唉,忙也是人。”

“說的也是...”被弗裡德裡希翻著的書頁停了一下,停頓在耶利米說到“人”字時尤為明顯。

“你們怎麼談的?”

“作戰部署罷了,你比我知道得多,不談戰事。”

弗裡德裡希擠出一絲笑,翻書時“不小心”碰到了耶利米的頭髮,奇怪的是,耶利米並冇像往常那樣躲開。

“唔,好涼。”

弗裡德裡希迅速把手收了回去,倒不是因為涼的緣故。

“快下雪了吧。”

“這才七月啊,怎會下雪?”

“小小的散兵,跟雪花冇區彆。”

“這樣啊...孤立地看,這種情況可能值得改進,但從整體戰術上,這確實是最好的安排,大局為重嘛...”“真傻,過時了。”

耶利米打斷了他,用坦率的口吻道。

“哪有。

耶利米,你以後不要看這些書了,登陸是值得慶幸的事吧?”

“如果這是去摩洛哥或蘇伊士運河,倒還值得慶祝。”

“跟英國佬爭地盤,情況可能更差。

算了,不談戰事。”

弗裡德裡希看著暮色中的耶利米,耶利米的銀髮在橘黃的波光裡盪漾著,突然毫無征兆地溺入水中,隨金波下沉。

“裝備都檢查過了嗎,你那燧發左輪早過時了,我給你配了把1859式卡賓槍,配件和彈藥都在你床底下;還有那壺,我加了些金縷梅跟山金車藥底,明天把水添到三分之二就行;再就是是指揮劍,彆忘帶了...”“你平時話少,突然說這麼多乾嘛?”

“不是話太少,是筆尖的字太多,你能理解嗎?”

耶利米突然轉過身來,盯住弗裡德裡希,冷不防地說了這話,臉白得像擦了粉的雪女,眼神認真到嚴肅,看不出是悲是怒。

弗裡德裡希手中的書掉了,砸到地上,“砰”的一聲比開槍還響。

“彆誤會。”

“所以說,你彆讀什麼萊布尼茨了。”

少尉撿起書,吹掉沾染的灰塵,又用袖子擦了幾遍封麵,眯起眼仔細確認一番,這才恭敬地放回原處。

“你不懂。”

耶利米輕輕轉回去,又打量起窗外的大海“我以為啊,這就是一群異想天開的人在閉門造車。

獲得真理是要流血的,就像打仗一樣,必須親自下戰場,親眼看見對方的軍隊,才知道對方采用了什麼戰術。

在腦袋裡寫寫畫畫,紙上談兵,怎麼可能瞭解全域性?

任何理論,要想成為理論,必須有普遍性。

如果一位哲學家說人性本來是善的,人絕不會互相傷害,但隻要一千萬人裡出現了一個殺人犯,這理論就不成立。

耶利米,這些哲學理論有幾條符合普遍性?”

“你確定?”

“當然。”

“真傻,先不說你的邏輯問題。

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逢袁則止,遇蒙則居。

這話你說過吧?”

耶利米道。

“怎麼?”

“你說這話時,考慮普遍性嗎?”

耶利米的聲聲細語,雖相對簡短,卻十分有力,少尉聽了既羞愧又心酸。

他看了眼窗外的海,也許在耶利米眼裡,海並非斬不斷的水,而是一個個單子的組合,每個單子都是獨一無二,不受其他單子影響的。

在自己心中,哲學是一種工具,覺得不合理就可以丟掉,在耶利米心中,哲學可能是一門藝術,一種解讀世界的新鮮角度,就像這海,包容著一切。

但他還是害怕,害怕耶利米因哲學與自己疏遠,害怕耶利米被某些理論毒害。

“算了,我不和你長篇大論,你就天天看這些冇用的,還不如書上的紙實在,好歹能燒火,多暖和。”

“把你燒了不更暖和?”

“這倒是實話,我還能發光發熱呢。

說起紙來,你還有信紙嗎?”

“你的呢?”

“用完了,基本當草稿了,總覺得自己寫東西有問題。”

“唉,原來我跑斷腿,垃圾桶裡都是你的傑作?”

“抱歉...等等,都是你在扔?”

“不然呢?”

耶利米回頭瞅了眼空空的垃圾桶,如果他不收拾,例行檢查時整個艙的人會被一同收拾。

“你說一聲就是,我們仨少尉還不得聽你差遣?”

“信紙在我櫃子裡,最上麵那層,”耶利米用舒展的指尖指了指,指腹在暗淡的暮光下仍微微泛著銀色,接著小聲道,“以勢欺人,虧你想得出。”

弗裡德裡希的耳朵抖了抖,顯然捕獲到了後麵這句既有道理,又完全冇道理的話,但他並未迴應。

他走到櫃子前,鼻子輕輕貼上去,西府海棠的清香徐徐而來。

在這潮濕的軍艦裡,亦或說,在這男人雲集的酸臭世界中,清香尤為奢侈。

哪怕隻是淡淡的暗香,弗裡德裡希也不想放過一絲,他的纖毛貪婪地擺動著,膈肌病態地收縮著,以至忘了呼氣的存在,也忽略了耶利米的白眼。

“鋼筆也在那兒。”

耶利米不屑地轉回頭,落日將要沉入海底了。

“咳咳...哦...我知道,我知道...”弗裡德裡希痛苦地咳嗽著,這痛苦是如此甘甜。

他顫抖著打開櫃子,裡麵並冇有海棠花,氣味的來源隻是幾個新鮮蘋果罷了。

幻想被打破的一瞬,非但冇讓他清醒,反讓他中了魔障。

他想著,蘋果和西府海棠本是一體兩生,相互成就的,冇有海棠就冇有蘋果,冇有蘋果就冇有海棠,是因是果,是前是後,又有什麼關係?

即使無因無果,這清香不是實在的嗎,為什麼要在意來源?

“耶利米,我寫兩封,你存一份,東西也先放你那。”

弗裡德裡希捏了捏蘋果,彷彿在摸什麼絕不存在的圓潤東西。

這小果子跟耶利米的掌心差不多大。

“這怎說的,墨不夠。”

“我這次不打草稿。”

“那也不行。”

又經過一番拉扯後,耶利米終究冇拗過弗裡德裡希,隻好答應了他。

弗裡德裡希寫完信,將自己那封同一張美濃紙放在一起。

信的內容如下:啟上旱蟬鳴啼時節,收到來信,蹀躞之心,今己安穩。

不賣關子。

以下是近日簡況,請轉告父親:7月24日早上7點,我們營登上駁船,八點鐘返回“羅納河”,彷彿從未離開。

士兵同一批牲畜擠回底艙,如我所料,旋即患病。

25日,另一部分部隊和參謀一同返回。

26日,在沙內、巴熱和卜羅德等海軍將領帶領下,我們組成三個船隊出發。

早6點,32條船離開芝罘。

27日,我們逐漸駛向英軍,傍晚,在與英軍船艦相距約西海裡的地方下錨。

今早7點開船,9點,在距離白河口7法裡處下錨。

英艦全速向我們駛來。

下午,最後一次偵查行動結束,我奉命於明早登陸。

關於你的事,思忖再三,隻給你些建議,勸你小心。

愛需學習,同其他事一樣,失誤在所難免,對我們而言,成本尤為沉重。

隻怕初戀難以長久。

你打算通過與賀布子爵聊天瞭解彼此,是唯一理智的事。

但你也知道,其中風險諸多,社會能給女性的自由有限,個人難與社會對抗。

最危險的在於,唯恐你們失去節奏,很快陷入其中。

若你暫時同他保持朋友關係,不聽其言,多品其行,則再好不過。

我明白,你想通過他人實現賡續,這並非冇有可能,乃是癡人說夢。

父親冇留下什麼,因此獨立自主,中流擊水對你我尤為重要,並非讓你朝乾夕惕。

我會隨信回寄法郎與通貨,務必精打細算。

父親常將你誤認成我,實在感傷,反過來說,亦是好事一件。

若我不在,你也能踔厲奮發,代我成為男爵吧?

雖是最後一筆,仍請保重身體,替我向耶利米家問好。

敬具萬延元年七月二十八日P.D.F北首隸灣 117.72,3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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